自从五四运动以来,几乎每个时代、每个社会生活领域、每次或大或小的社会活动都有其标志性的口号。诸如“打倒帝国主义”、“为人民服务”、“时间就是金钱”、“人生能有几回搏”等等,穿越时空,老百姓无不耳熟能详。
时下,很多企业、组织和团体依然保持着这项颇有中国特色的传统,开展任何一项活动,总不免将目标归纳成为口号,让参与者烂熟于胸。对于企业、组织、团体的宗旨或理念也往往要用一句精辟的口号加以概括。为什么中国人对标语口号如此热衷呢?
我们中国人特别喜好标语口号,不仅制作的数量众多,而且涉及的范围领域极广,运用频繁,且影响深远。透过中国人的标语口号,我们完全可以展开讨论许多意义深远的问题。
譬如,中国人的标语口号从什么时候开始兴起?它们与不同时代之间存在什么关系?中国人的标语口号与西方人的标语口号有什么不同的特性等等。当 然,最有意思的问题莫过于追问,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喜好标语口号?从文化心理学的视角来看,是什么造就了我们中国人这种特别的嗜好?
标语口号具有“纲领性”和“鼓动性”,自然成为人们集体行动的一种标志、表征
中国人之所以喜好标语口号,自然是标语口号的特性与我们中国人的某些行为方式及其文化特性有相当高度的契合。正如我们中国人喜欢筷子、毛笔水彩画,不是说非如此不可,但如果这样就很具有中国味。
那么,标语口号究竟如何体现了中国人的行为方式及其文化特性呢?
我们在此不妨对标语口号做一个确切的界定。所谓标语口号,实际上是针对人们的集体行动而言具有纲领性和鼓动性的简短句子。口号是用来呼喊的,而标语就是书面化的口号。显然,标语口号的基本性质是一种简短句子,而其特性则是“纲领性”和“鼓动性”。
标语口号的纲领性是就其内容而言,即标语口号试图反映人们集体行动的主旨、目的、原则、计划及其特性。这种纲领性的表达方式当然是可虚可实,可以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不同的词语组合,但必须是言简意赅。
而标语口号的鼓动性是就其效用而言,即标语口号力图达到聚合同伴、统一思想、鼓舞士气、振奋人心的感染效果,以及分化、瓦解敌人心理防线的震慑作用。这种鼓动性对语言表达的艺术性要求极高,简短的句子一经亮出来,瞬间抓住人们的意念,激发人们的情绪,打动人们的心灵。
具备“纲领性”和“鼓动性”,加上简短句子本身易于制作、表达、传播及使用等特点,标语口号就自然成为人们集体行动的一种标志、表征。可以说,正是标语口号与集体行动之间的结合体现了我们中国人集体行动的效用保障方式及其文化特性。
标语口号弥补了集体行动在组织结构上的缺陷,使人的潜力自然得到充分发挥
我们知道,集体行动是我们人类社会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种基本方式,其基本特点是众人参与实现共同目标,有时可能存在敌对的群体。显然,在保持基本特点的基础上,人们的集体行动还会因不同民族文化、不同时代而形成其它一些特性。
西方人的集体行动就历来比较注重确立组织结构及其制度,组织成员分工明确,责、权、利清晰,等等。应当说,良好的组织结构及其制度确实有利于集体行动的顺利进行及其目标达成。事实上,这种集体行动方式已构成现代社会的一个主要特征。
相对而言,我们中国人是不太注重组织结构及其制度的,我们的集体行动在人群组合方式上往往以某种同类相聚或具体的人际关系及其网络为基础。仅就这种人群组合方式而言,我们中国人的集体行动难免不在共同目标的鲜明性、统一性及集体力量的发挥上大打折扣。
然而,标语口号以其“纲领性”和“鼓动性”极大地弥补了中国人的集体行动在组织结构及其制度上的缺陷,同时保障、维护了集体行动对共同目标的追 求。我们不断地喊着口号,集体行动的主旨就不知不觉、自动地融化到我们的血液当中乃至深入骨髓;我们重复地聆听着口号,每一次都是热血沸腾、豪气直冲云 霄,潜力自然得到充分发挥。
更有文化意味的是,标语口号极其微妙地契合了我们中国人对待集体行动的一些基本理念和态度,其中比较突出的,是“师出有名”和“做给别人看”。
首先,我们来看“师出有名”。中国人历来看重仁义,相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诩正义之师、堂堂正正,强调“师出有名”。“师”当然可以泛 指集体行动,“名”则是集体行动的名义、理由。这个“名”如果以简短的句子来表达且具有足够的鼓动性,其实就是一种标语口号。不但张扬了吾师之正义,而且 吓得敌寇心惊胆战,从而收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譬如,中国传统社会中的衙门开庭,每次官吏出场都要高喊“威武,威武”,既是“师出有名”,也是在喊口号。再如,山上的强盗也有口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此路过,留下买路钱。”当然,强盗的口号是在强词夺理。
“做给别人看”是我们中国人的一种行为动力、一种基本心理特质,即指我们中国人行为表现背后的目标旨趣常常不是为了在逻辑上达成主体自身直接的 效益,而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或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表现。显然,“做给别人看”更多地发生在集体行动当中,而标语口号正是其恰当的一个表达方式。
应当说,“做给别人看”本身蕴涵有十分丰富的意义,仅就标语口号的运用来说,最突出的意义是公开昭示、见证于人及相互支撑、相互鼓励。由于标语 口号是集体行动的标志、表征,所以它与实际行动或行动意向总是给人一种合而为一的感觉或印象。别人看到我在喊口号,因此我的集体行动意向得到见证、认同乃 至毋庸置疑;我们一起喊着口号,于是相互明白了我们是同类、是伙伴,我们不再孤单,甚至我们因此而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
不过,标语口号与实际的集体行动或真实的行动意向毕竟是两回事,可能合而为一,也可能貌合神离。因而,标语口号确实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蓄意 利用,常人也可能难辨其真伪,有时迫于情势、策略考量、心理安慰或不自觉地卷入到空洞的标语口号中去,亦未可知。对此,我们自当时刻警醒。